凡煙小說

第7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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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沖一朵花笑,刺就是玫瑰的回禮。

宋銘錚匆匆趕回醫院的時候,賀聽昭已經醒了,護工正在給他按摩。剛剛被托著四肢翻過身去,露出有些側彎的脊背通紅一片,還不到褥瘡的程度,但是有點破皮,已經隱隱約約形成了一點趨勢。

他當下就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,一路上所有在心底演化好的所有場景對話都在頃刻間煙消雲散。他們彼此了解熟悉,這麽多年下來,宋銘錚卻依然沒有辦法對愛人說出任何的謊言和預設,仿佛所有的推脫都是傷害,化為利劍傷人傷己,沈默變成了將將抵抗的本能。

因為這忽然的病情惡化,賀聽昭在病房裏也只有盡可能的平躺休息,醫護都減少了對他的肢體活動,尤其是翻身減壓之類的日常被動運動。這些事宋銘錚一早就提前知道,他也明白在生死面前這些都算不得問題,先前甚至他都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,滿腦子都是對於賀聽昭可能隨時會離他而去的恐懼,可當真眼見,又覺得哪怕是賀聽昭身上再微小的難受,都會變得讓他難過。

接了護工手裏的藥,剩下這些照料的事,既然宋銘錚來了,就一定得是他來做。

這幾天不見,被軟枕堆在床上保持平衡的那副身子,儼然已經比在家時瘦了許多。醫院實在是個磨人的地方,宋銘錚時常覺得賀聽昭像個勇士,居然日夜都敢在這裏廝殺。

寶貝,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。

宋銘錚沒發出什麽聲音,一舉一動幾乎連帶起的風都很微弱。來前怕賀聽昭在睡覺休息,也沒讓人提前通知,只是他進來護工就自動把藥給了他,一切都似乎好默契。

另一位主人公似乎也未曾掉隊過,始終能在他的節奏當中,或者是宋銘錚在跟著他走,人不能動,神經被切斷了和外界的反應,但是始終能感知到精神上的一切。

“阿錚。”那道聲音微弱,但是又像是比在CCU裏每天聽到的那幾句要大了一點“你要親我一下,我嘴巴裏潰瘍痛死了。”

“我親一下就會好?”宋銘錚一說話,發現自己聲音裏都帶著抖,也不知道賀聽昭聽到是什麽感覺,但他又不能不說話。於是兩個人都知道彼此的難過,可又要換上一副笑容的面具在相處中“那要醫生有什麽用?在醫院還受罪呢,不如回家每天待在我身邊。”

“好啊。”

於是那個語調,溫溫柔柔卻又變得明顯歡快起來“阿錚要接我回家嗎?”

“比說好的時間來醫院早,就也在春天來之前回家行不行?”

他知道假如看過去,雙眼能夠碰到的,必然是一個溫柔的笑容在等待他。這種溫柔會讓宋銘錚陷入迷幻,總是稀裏糊塗的就答應賀聽昭的所有請求,哪怕是心裏知道不該,也是始終沒有辦法再把拒絕的話講出口。

大概是連他自己也在這日夜撕扯折磨中漸漸明白,分離的日子或許就在明天,所以想把這個人在懷裏緊緊抱著,兩個人就在這一刻的時間裏天荒地老,哪裏都不要再去。

但是真的好不甘心。

宋銘錚這一生從未向任何事屈服過,實際上心氣高的令人咂舌,偶爾有什麽能聽進去的勸告,也只有賀聽昭在他身邊所說的話。但更多的時候,賀聽昭都只是成為默默陪伴的那個人,是他的依靠和慰藉,但絕不會阻止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
於是一來二去,他成為了今日偏執瘋狂的宋銘錚,賀聽昭也因為他的寵溺和放縱,身體一日又一日的虛弱下去。兜兜轉轉,相愛又成為了使他們加劇分離的一把刀。

手指覆上傷口,藥物塗在指尖又通過肌膚之親傳遞到另一個人身上。即便是對方無法感知,但想必愛意也早已經橫跨了這些被阻斷的神經,到達了愛人的心裏。

“想回家?”他忍不住,但依然還是對這麽多年的慣性屈服“把藥塗一下,我這就接你回去。”

冬日的陽光終於染了一點暖,洋洋灑灑的落在這間不算大的病房內。賀聽昭保持著那個背對他的姿勢靠在層層軟枕中,很乖的應了一聲,話語間帶了微微的喘息“阿錚…辛苦你了。”

大概要更辛苦的照顧我了。

這個回家,帶了一點放棄的意味。

或許有宋銘錚被逼迫的成分在,只是無論如何這也終於代表著。這個不信鬼神不敬神佛,從未懼怕過任何人的男人,第一次真正的在命運面前悄然低下了頭。

罷了,他想只要他愛的人能開心,他的任何願望,都可以不提都可以沒有,他可以真的只做一個看起來沒有感情的機器人。

只是這感覺或許太難熬。

把賀聽昭接回家的事中間耽誤了一點,賀家人聽說賀聽昭要出院一萬個不同意,他們本就無法接受獨子心力衰竭,可能會不久於人世這件事,此時此刻更是不能理解為什麽賀聽昭會放棄治療要離開醫院。他們把怒火發洩在了宋銘錚身上,賀家全族上下經商多年,原本不該如此沖動易怒,但面對比自家權勢地位更有威懾力的宋銘錚,父母的天性本能也是戰勝了那些後天帶來的影響。

三爺這個諢名再大,也大不過他們親生兒子的性命。

當年把他交給你,可從未想過會有今日。

宋銘錚硬生生挨了這頓狂風驟雨一樣的怒火,只是他和賀家人都默契的選擇了醫院裏的會議室,離病房很遠的地方。賀聽昭照樣被護工抱著起床穿衣照料,一點也沒有耽誤。

也不會聽到。

這是宋銘錚在賀家人面前挨得第一頓打,也算是他人生中除了早已去世的父母之外,唯一真的把拳腳打到他身上,但還能安然無恙的人。

曾有無數人想要他的命,又有許多人至今把他視為眼中釘。想要他命的人最後都死於非命,把他視為眼中釘的人也無可奈何,只是今時今日,面對並無規律章法的拳腳,帶著他所愛之人至親的嘶吼與眼淚,宋銘錚沈默不語。

這一切的發生,都是已經得到了他的允許。

這不算久的一段時間裏,宋銘錚身上除了小時候父母管教留下的陰影,過去火拼留下的疤痕,又有了自己自虐自殘留下的新傷,還有現在的,賀家人留下的痕跡。

其實不算多嚴重,看著密密麻麻但好像他也失去了知覺一樣,宋銘錚對於疼痛的耐受度極高,這對他而言甚至說不上疼,只是今日好像難過了一點。

原來人是會覺得疲倦的。

曾經他真的以為,這大概是需要幾十年之後,自己才能感受到的事情。

回到房間的時候,賀聽昭看見他明顯楞了一下,緊接著關聯的監控就開始發出警報。但這驚訝只存在了短短一會兒,醫生最後給他做了些檢查平穩心緒,這便算是一個小小的插曲結束了。而後他就真的被宋銘錚接回了西城,推到醫院門口被從輪椅上抱上車,賀家的車停在另一側,賀母撲上來到車前看著他,什麽也沒說,只是淚眼通紅。

“媽,下回你可讓我爸別打他了,那還不如打我呢。”賀聽昭陷在後排座椅裏,安全帶給他束在裏面像個僵硬的木偶,形銷骨立,哪怕和兩個月前比都像是判若兩人。只是精神好像還不錯,字字句句的玩笑話似乎仍然能溫溫柔柔的說出口“打他我可心疼死了,是真的心口疼。”

賀母捏了捏他的臉,倒是一句問責也說不出了,沈默幾秒,也回了個笑容“媽媽過幾天去看你。”

“好。”賀聽昭眨了眨眼睛,額前的劉海有一點長了,隨著他輕微的晃動而跟著起舞,但也遮不住瞳孔的明亮“我等你。”

車窗搖上去,他們很快就一東一西的分離開來。成年人世界裏的離別,往往不需要說的那麽清楚,只是等賀母回到自家車上,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。

已經過去這麽多年,她仍然無法遺忘當年接到賀聽昭受傷時的感覺,她在暖氣四溢的房間裏如墜冰窟。第一時間他們就知道賀聽昭的未來究竟會如何,脊椎斷裂是怎樣的後果。可是他們的兒子,錦衣玉食的被呵護著長大,他們給他規劃好了無數個光明的未來,假如不是一心跟著宋銘錚,又怎麽會有這樣的結局。

可是他的兒子在十年之前就已經決絕的告訴他們。

他偏要走這條路,偏要愛這個人,偏要為他付出一切,又會用盡自己的方法去保護他。

當年出櫃時賀父問他究竟明不明白這個男孩到底是什麽身份,他到底是從什麽樣的地方出來的,問賀聽昭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。

少年人偏生不怕,不論身體如何,雙眼一如今日般堅定明亮。

“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。”

她不知道宋銘錚有沒有對她的兒子這樣說過,又有沒有像他這樣無所畏懼。只是這感情若是一個人堅持,大概是怎麽也堅持不下來的。

或許他真的過得很好,如他所言一樣幸福。

這便是唯一能安慰他們作為父母的東西了。

作者有話要說:稍微修了一下,晚上還有一更,小穆下一更會上線。

另外會有一個聖誕小番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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